真实的包拯,有着圆滑与严酷的另一面 | 短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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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戏曲、影视中,经常能看到各类“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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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扮相分歧,但有着沟通的特点:不畏显贵、清廉自守、铁面无情,以及最主要的断案如神。


抛开演义,真实的包拯,事实是何面容?


史估中的另一个包拯


有学者统计,各类正史、笔记里,与包拯有关的轶事共44则①。个中,包拯介入审理的案件共计9个。②


在这些案件中,包拯既有聪明和刚直的一面,也有圆滑和严酷的另一面。


好比,宋人笔记《邵氏闻见录》中,记有一件包拯徇私的事。说是北宋名臣章惇年青年头时,和一个族中长辈的小妾私通,被人觉察后,他赶紧往墙上爬,下来时失慎踩中墙外的一个老妇。老妇把章惇告上开封府,要求补偿。时任开封知府的包拯,探明案情后,决意“不复深究,赎铜罢了”,即不再细问启事,让章惇赔钱了事。


按照宋代司法,与未出“五服”的长辈家小妾通奸,要判刑三年;即使不在“五服”,和他人小妾通奸,也要获刑两年。③


包拯在审理时“不复深究”,将判决局限在“老妇告章惇案”上,不将章惇所犯通奸罪牵扯进来,显然是一种相当圆滑的做法——既保全了士医生家眷的体面,又给了受伤老妇合理,也没有给本身惹来不需要的麻烦。


图:《宋刑统》中有关通奸的部门划定


这种圆滑,在看待通俗公众的时候,是没有的。


《独醒杂志》记载,某次,开封街道失火,包拯带人前去灭火。有一群“恶棍子”乘隙起哄辱弄包拯,问他“是到甜水巷取水,照样到吃力水巷取水?”包拯听到后,命人马上斩杀了这些恶棍,“由是人益畏服”,此后开封公众加倍怕惧遵守包拯。


仅仅因为“取水于甜水巷耶,于吃力水巷耶?”如许一句打趣话,包拯就能够毫不犹疑地杀人,显然超越了司法——尽量“恶棍子”们的这几句话真的干扰到了救火,也罪不至死。


此外,包拯照样一个“讲政治胜过讲司法”的典型权要。


据《默记》记载,宋仁宗皇佑二年,民间有一个叫做冷清的人,自称皇子,说本身的母亲王氏“母王氏本宫人,因禁中火,出外,已尝得幸有娠”,后嫁给一名叫冷绪之人,生下冷清。冷清跑到开封府,说本身是皇子,还拿出皇帝“与其母绣抱肚为验”。


此案实情现在已弗成知。可知的是,其时直接负责处理此案的开封知府钱明选,对冷清的措置颇为保守,“以狂人置不问,止送汝州编管”;宋仁宗的立场也犹疑不定,他孜孜于求子,的确临幸了好多宫女,大约也不太确定冷清事实是不是本身的儿子。所以才有推官韩绛上奏,说把冷清安置监管在汝州欠好,“宜按正其罪,以绝群疑”,应该将其杀掉;翰林学士赵槩也上奏说,“青(清)果真,岂宜出外?若其妄言,则匹夫而希皇帝之位,法所当诛”,若是冷清真是皇子,怎么能够流放在外?若是是假的,那就是妄想篡夺皇帝之位,该当诛杀。


宋仁宗命赵槩与包拯处理此案。宋人张田所编《包拯集》中,收录有包拯给宋仁宗的两封奏章。奏章里,包拯死力挽劝宋仁宗,弗成“引用常法,迁延络续”,而应“早行显戮”,即进展皇帝不要再细细查证,连忙下旨将冷清杀死。来由是,“若不速行诛戮,以戒将来,则启奸邪之心,为国生事”,“免奸邪之类别起衅端,浸成大患”。


这种做法,是典型的讲政治不讲是非。


图:《包拯集》中劝皇帝速速杀掉冷清的两封奏章


在宋人眼里,包拯审案也并非老是明察秋毫。


沈括《梦溪笔谈》中记有一个故事,说有个罪人行贿了开封府的小吏。小吏对罪人说:“一会儿知府审案,一定会让我写具结书,那时你就高声为本身辩白。你要挨杖责,我有法子替你分管杖责。”包拯升堂后,果真命小吏写具结书。罪人按照之前的商定,高声鸣冤,辩白一直。这时小吏假装生气,斥责罪人:“你挨完打,赶紧滚出去,用不着这么多废话!”包拯听后勃然盛怒,认为小吏在堂上发号出令,乃是越权之举。


究竟,正如小吏所料,包拯为了压制府中胥吏的势力,命令对小吏杖责十七下,同时减轻对罪人的责罚。包拯在不知不觉间,就上了小吏的当。


沈括在这个故事的开首,说包拯“号为明察”,在结尾则说“小工资奸,固难防也”,意思是说:包拯固然以明辨是非著名,然则小人的奸巧,照样让他防不堪防。其实,这个故事也能够有另一种解读:比拟严厉按照律法判决罪人,包拯更注重官员那弗成亵渎的权势。


图:故宫藏宋人所绘包拯像,头上没有疤痕,也并非黑脸


升任三司使后,包拯也曾偏护过手下的吏员。


嘉佑四年,三司吏员拘留应拨给泾州士兵的赋税85天之久,几乎导致士兵哗变。负责监察三司工作的胡宿,要求拘系与此事有关的三司吏员。包拯拒绝交人,胡宿只好上书宋仁宗,弹劾包拯。


据《宋史.胡宿传》记载,胡宿在奏章中说,“泾州士兵阴谋作乱,罪无可赦,而此次事件的原由,是三司吏员拘留赋税,那三司岂非没有责任吗?如今包拯非但不知自省,竟还果然逆命,让朝廷纲纪有如虚设。”遭到弹劾后,包拯才交出涉事吏员。④


就上述事例而言,说包拯“峭直”“刚严”,也不克算错。但他法律严酷,让官员、公民都很恐惧,好多时候并不明察,也是事实。为了维护某些目的,好比章惇案中的士医生名节、冷清案中的皇权不乱、失火事件与恶吏事件中的官员权势,包拯也经常无视律法,对当事人施以稀奇的宽赦或过度的责罚。


其实,这种现象并不新鲜,在很多时候,“聪明与刚直”的同义词,恰是“圆滑与严酷”。


为何会被推上“苍天”的神坛?


包拯固然有上述瑕玷,但按古代尺度来看,他的确算是一位可贵的好官。问题是,如许的好官,古代有好多,为什么只有包拯,一个在断案决狱方面,并无几多传奇事例的人,成了鼎鼎台甫的“苍天”呢?


原因或者是多方面的。


首先,包拯地位高、人脉广、节操好,身后不久即有很台甫气。


学者杨国谊校注《包拯集》时发现,在包拯现存的187篇文章中,指摘了宰相宋庠等61名当朝人物,个中不包罗他的任何一名高官同年。事实上,包拯和比他地位更高的同年,如文彦博、韩琦、吴奎等,关系极为慎密。在这些同年的匡助下,包拯26年间升官25次,官至三司使、枢密副使,离宰相之位只差半步。⑤


换言之,包拯是一个“会仕进”的人。


“会仕进”的包拯,在小我操守上也很能获得时人的承认。吴奎撰写的墓志铭中,称包拯为“劲正之臣”,说他“峻节高志”,坚毅不阿。司马光也说,包拯“为人刚严,弗成干以私,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南宋人刘克庄赞美包拯是现代的汲黯,“世但仰其大节”,即世人都景仰他的节操。⑥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只有那些小我节操无懈可击、且又颇具盛名之人,才有成为“苍天”的或者。


图:包拯墓,位于合肥


其次,成熟的公案小说在宋代显现,包拯适逢当时,成了创作者首选的塑造对象。


以官员破案为焦点的公案小说,在宋代正式成为一种文学类型。宋人拔取人物原型,首先想到的必然是同代以刚直著名朝野的名臣包拯。


好比,南宋话本《三现身包龙图断案》说:


“那包爷自小伶俐正派,做知县时,便能剖人世暧昧之情,断世界困惑之狱。


其实,南宋人是见不到包拯“做知县”决狱断案的资料的,话本里的故事悉数出自捏造。


元杂剧中,包拯断案的故事更多,留存下来的有十几个。这些杂剧情节,几乎悉数出自捏造,并且已将包拯神话为“日断阳夜断阴”的不凡人。如《包待制治赚生金阁》说:


“千难万可贵见南衙包待制,你本是上天一座杀人星。除了日间剖断阳世事,到得晚间还要断阴灵。


如前文所述,史估中的包拯为官严酷,剧中“杀人星”三个字,倒也不算冤枉他。


图:现存有关包拯的部门元杂剧(摘自曹一凡《明清公案小说中的包公形象研究》)


第三,包拯成为尽人皆知的“明星清官”,是明清公案小说勃兴的究竟。


胡适认为,包拯是汗青上“三个有福之人”之一(另两个是黄帝和周公)。他说,“古来有很多精巧的折狱故事,或载在史书,或撒布民间”,最后都“堆在一两小我身上”,于是有了我们今日所见的“包龙图”,一个所谓“箭垛式人物”。


各类破案故事,被集体一股脑聚积给包拯,是明代发生的事情。


个中,仅《百家公案》与《龙图公案》两书,就收录了包拯审理的100多个捏造的案件。在处理这些案件时,包拯不再像宋元话本、杂剧中那样动辄杀人,其文学形象,也与汗青形象逐渐离开,变得温情起来。


这一时期,包拯起头被全方位神化。


好比,小说《包待制身世源流》中,包拯出生时,就很不屈凡,“面生三角”。入京赶考时,他成了城隍口中的“上界文曲星来东京求官”(汗青上的包拯并不擅长诗文,算不上“文曲星”);在宋仁宗的梦里,他是将来的国度栋梁,然后果真高中状元(汗青上的包拯只是中了进士,并非状元);当官后,他经常依靠“神力”处理案件,包罗冤魂经常托梦提醒线索、亲赴“阴间”查询案情……⑧


图:京剧中的包拯形象,其黑脸为小说捏造


到了清代,因文字狱兴盛,包拯这种“绝对准确”、“绝对平安”的汗青人物,遂再次成了民间演义小说创作者争相附会的对象。


在《万花楼演义》《三侠五义》等小说中,“包龙图”变得加倍神通恢弘,不只出生时把他父亲吓了个半死(他父亲梦见包拯“头生双角,青面红发,巨口撩牙,左手拿一银锭,右手执一朱笔,跳舞着奔落前来”)仕进后还接踵获得了阴阳镜、古今盆、游仙枕三件法宝。


在这些小说中,包拯不再是处所官,不再全日忙于为民破案,他成了深度介入国是、匹敌奸臣的朝中重臣。⑨


至此,包拯终于解脱了史料的束缚,走入民间,成为了中国的超等英雄——“包苍天”。

(完)


注释

①张国华:《包拯身前死后事》,中国经济出书社2002年,第329—338页。

②⑦徐忠明:《包公故事:一个考查中法律律文化的视角》,中国政法大学2002年,第120—139页、第163页。

③(宋)窦仪等:《宋刑统》,吴翊如点校,中华书局1984年,第422页。

④(元)脱脱等:《宋史·胡宿传》,中华书局2000年,第8344、8345页。

⑤杨高凡:《包拯及其与同年关系论略——兼论包拯稳立宋仁宗朝之原因》,《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2期。

⑥(宋)包拯:《包拯集校注》,杨国谊校注,黄山书社1999年,第308页。

⑧曹一凡:《明清公案小说中的包公形象研究》,青岛大学2016年。

⑨李建明:《包公文学研究》,扬州大学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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