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堂上的反叛者:我教的是我认为理想的文本,不是被指定的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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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初阳是一位中学语文先生

他的公开课获得过多个奖项,他本人

也因指摘语文教材中的积弊而一度备受存眷



郭初阳。图/受访者供应


语文教室上的作乱者

本刊记者/仇广宇

发于2020.11.23总第973期《中国新闻周刊》


多年来,郭初阳常被拿来和片子《灭亡诗社》中的那位疯狂教师做对照。作为一个中学语文教师,他授课的体式称得上不同凡响,有人感觉他的课欠好懂得,但也有家长说,本身的孩子听完之后起头入神文学,“嫌上课时间太短”。


郭初阳是获得多个公开课奖项的明星教师,更是昔时语文教材积弊批判大潮中的带头人之一。2008年,他在名声正盛时选择脱离执教六年的“名校”杭州外国语学校,随后起头研究语文教材中的诸多问题,此后又到私立机构“越读馆”做语文教授的负责人。


郭初阳并不掩盖本身教室的“烧脑”,他把语文课比作戏剧表演现场和旁观片子《盗梦空间》。早在十几年前,他就会给孩子讲《纽约客》杂志和国外新闻媒体的事实核查员,讲美国作家冯古内特有着奇异诙谐和讪笑色彩的科幻小说,讲若何给报社写信投稿,连看了教室录像的成年人都邑赞叹:这个教室听下来不轻易。


见到郭初阳时,他就提到本身方才买了新版的语文教材,正在研究,“如今我们一定看不到曩昔那种(几个版本能够同时研究的)情形了。”说起这些他有一点淡淡的无奈。早在2009年,他就曾在江苏扬州的“小学语文教材七人谈”运动中指摘语文教材“短小轻薄”,内涵不敷。然则多年事后,在他眼中一切照样谁人模样。


70年月生人的自由教室


多年之后,郭初阳在一次运动中碰见了本身入行时带的第一届学生,个中有个同窗对他说:“先生,你还记得你昔时对我们说过这句话吗:有我如许的先生教你们,是你们的福气。”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狂傲,但其实,这个昔时在萧山浦阳镇的村庄小学四周玩泥巴的小孩郭初阳,从没想到本身会继续母亲的职业成为语文教师。他念书时痴迷数学,因为一次测验失利改学了文科,又在考大学时鬼使神差进了杭州师范学院中文系。


大学时,郭初阳和后来同样成为语文先生的蔡旭日老是坐同桌,对将来的渺茫把有些书生意气的年青年头人拴在了一路。那时,20世纪80年月的文艺思潮深深影响着这些“70后”,他们最爱做的事就是到杭州三联书店、晨风书屋看书买书,在路边的摊贩手里买打口碟,组起乐队列入校内的竞赛,甚至花一个月时间坐绿皮火车去敦煌等地飘泊。


“人是有阅读黄金期的”,这句话对郭初阳和他的学生同样适用。从复旦学者郜元宝的《拯救大地》到学者胡河清的《灵地的缅想》,再到钱锺书的《管锥编》,甚至少年时代阅读的金庸小说,都成为滋养他的文学养分。在大学这个阅读黄金期,他爱上了文学指摘,同心要去复旦大学读硕士,究竟考研失利,只能去杭州翠苑中学做了语文先生。


初上讲台,一肚子文本的郭初阳没学过心理学和教育学,就直接用大学先生的方式给初中生上课,那种体式,现在他本身想来都显得过于学术:把最精辟的文学拿来“一通狂吹”,听得台下的初中生直发愣。他也曾经“略带悲壮”地在社会课上按照本身的设想上过一堂失败的语文课:直接讲《诗经》里的《考槃》和黄宗羲的《原君》,配上《二泉映月》的音乐,内容没什么内涵关联,反馈却来得很直接——有位学生高声提问:郭先生,你在教些什么呀?


他想起,胡适谈论过大学中文系应该培育什么样的人:教师、作家、学者。既然做不了幻想中的文学指摘,有研究能力的人或许能够在教授上作出文章,解说他所认为值得的内容。幸运的是,翠苑中学有两位教育水准极高的同事帮他补上了教育经验的不足,而郭初阳也试着把语文课弄得好玩一些、奇特一些,那时他常对学生说:下节课要做一些演习,你们只要考个好分数,咱们就持续一路玩。这个法子居然屡试不爽。


郭初阳在翠苑中学教出了成就之后,2002年他告退去了杭州外国语学校的私立初中部英特学校。“杭外”是一地点全浙江甚至全都城显得特别的学校,以富有人文气息的自由文化情况知名,其背后是高考政策对外国语学校的优待:它是教育部认定的、享有保送20%学生上大学资格的16所外国语高中之一,初高中一贯制削减了很大一部门中考压力。凭据该校发布的最新数据,“杭外”平均每年约有50%学生在高考前被国表里大学提前登科。是以,这里的大部门学生能够充裕享受到本质教育。


在前提优厚的“杭外”,郭初阳能够从初中一向教到高中,他当初设想的那种“传授他认为值得的内容”的教室起头打造成型。这种教室并不是天马行空的,反而有着如同理工科脑筋一样精准的设计:前半节课是忠厚于原文的传授,后半节课就起头率领学生向更广宽的处所冒险。


拿郭初阳曾经在2004年上过的一堂公开课——初中教材中的古文《愚公移山》为例,他会先让学生带着四个问题去读课文:山是什么样的?愚公是什么样?“移”的过程是什么样的?终局是什么样的?在学生的谜底中引出语文课所需要的根基目的:让学生获知文章示意了儒家“积极健朗的精神”。


到了后半节课,郭初阳作为“指导者”的脚色显现了,在事先给定的《白叟崇敬》《子孙连绵》等阅读材料的根蒂上,他和学生商议夸父每日、精卫填海两个故事与愚公移山故事的区别。当有同窗在商议中说出区别在于愚公移山“人多”以及他有“子子孙孙”的问题,就以此为引子,让学生去思索“孝字当先”是否值得批判。同时,他也会引入智叟的脚色和外籍读者的目光向他所设想的偏向指导。“若是你是智叟,会如何说服愚公呢?”“中国人都这么伶俐,为什么会对如许一个疯狂的愚老头津津乐道呢?”“若是你是愚公的子孙呢?”


这就是苏格拉底式的层层追问法。在45分钟的时间里讲述这么多内容实属烧脑,好多同业看了这个教室现场之后都感觉内容之难。但“杭外”如许的先生不止郭初阳一小我,他和他的学生对此也习认为常。某种水平上说,郭初阳是幸运的,他的野心和实验一向能有一个合适的情况得以盛放。


《郭初阳的语文课》书籍内页。图/受访者供应


中国教材的“事实核查员”


关于语文教授和语文教材问题的商量、批判,自改造开放以来从未住手。1978年,说话学家吕叔湘首先提出语文教授课时占用多,教授结果差,卒业生语文不外关的问题。数十年教悛改后,1997年,《北京文学》同时揭橥语文教师王丽的《中学语文教授手记》、作家邹静之的《女儿的功课》等三篇文章批判语文教育的近况。个中,王丽的文章直指其时语文课文选材的陈旧、平庸问题。这一事件被称为“语文教授大商议”的劈头,在教育界陆续多年。


有文脉、也有优质生源的浙江既是高考大省,也是语文教授研究的前沿阵地,那些年,不少教育工作者经常撰文说出本身对语文课的定见。郭初阳等人起头为小学语文教材“挑刺”,恰是采纳了时任《读写月报· 新教育》执行主编李玉龙的建议。


李玉龙2004年就曾组织过“那一代”专题组对语文教授进行反思。2008年,他起头向郭初阳约稿写专栏,并提议郭初阳研究一下小学语文教材中的问题。此时的郭初阳方才履历过今生最大的教授压力,其时他在“杭外”方才带完一届高三,亲自体验了应试教育的凶猛,压力大到不想做先生了,告退去了一家杂志社工作。


郭初阳此前从没接触过小学语文教材,读事后才发现问题多多。“伪文章”问题就是个中之一。“伪文章”指的是那些事实中存在错误,或许被窜改、起原不明的课文。用郭初阳的界说说,文艺作品能够分为小说,戏剧、诗歌、汗青、列传、非捏造六大类,前三者考究艺术真实,后三者必需严厉尊敬事实自己,若是既不相符艺术真实,又不相符事实,那就是“伪文章”。好比人教版小学二年级下册语文书中的课文《爱迪生救妈妈》一文就没有注明切实起原,一些细节也不相符常识。


郭初阳就和同样有些幻想主义的教师蔡旭日、吕栋离别带队研究苏教版、人教版、北师大版小学语文教材。除了事实核查之外,价格观点是否多元和教育的适切性也成为研究小组判断课文的尺度。郭初阳领衔写下几篇与“母爱”相关的文章,个中一篇,用对《陈毅探母》这篇课文中事实错误的考据,批判了教材改编文章过程中对“孝道”不得当的植入。介入调研的20多位先生写出20多万字的课题申报,以专号的体式揭橥在2009年第二期《读写月报· 新教育》上,此后又集结出书为《救救孩子:小学语文教材批判》一书,激发媒体强烈反响,这些先生也被称为中国教材的“事实核查员”。


与教材批判同时进行的,是专家、学者或语文教师对阅读材料的自行选编和出书。2001年,北京大学传授钱理群和浙江大学传授王尚文、作家曹文轩等人就起头配合编写《新语文读本》,致力于扩展学生的阅读局限和眼界。2009年,《收获》杂志编审、作家叶开也揭橥了一系列指摘语文教育的文章。此后,从新挖掘出书“民国老教材”的风潮在出书范畴复兴。再后来,严凌君的《芳华念书课》、叶开的《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等书籍陆续问世,私人选编教材起头百花齐放。


在自由与艰难之间游走


昔时那场关于《愚公移山》的公开课其实颇有争议。郭初阳进展学生跳出中国文化的圈子去思虑,但实际结果上,的确有很大一部门学生并未按照他设想的路径去解读、懂得。上海师范大学传授、语文教育专家王荣生认为这个教室的根蒂教授完成得很好,也具有冲击力,但先生的费神指导并未对学生的思虑发生实质性的影响。


现在,郭初阳感受到本身曩昔的教室带有过多的预设性,有点强势。2019年,他为来“越读馆”进修的初二学生从新讲解了一遍《愚公移山》。现在他加倍留意在课文根蒂长进行适当的延展和深挖,试图变得更柔和、更开放,将曾经的思想风暴酿成一步一步的小冒险。


在私立机构做教师的日子自由也艰难。自由的是终于能够使用本身喜爱的文本做教授。“我教的是我认为幻想的文本,而并不是被指定的文本。”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而艰难的是,不涉及升学测验的阅读受众群太小,盈利艰难,来报名的人数相对固定,最多的时候也就3个班,90个孩子。他笑称,这个数字,或者是把全杭州想做这种乐趣阅读的家庭都吸引来了。“越读馆”初创时,郭初阳曾顶着明星教师的光环上过一堂招生公开课,吸引了三四百人,公开课竣事后真正报名上课的只有一小我。那时他才领略,办教育只有幻想不敷,还得会运营。


带着郭初阳研究语文教材的李玉龙已经因病作古,但昔时的论战不时还会传往返响。2017年3月,杭州市外语实验小学校长张敏在同伙圈发文质疑,指出《爱迪生救妈妈》一文还停留在人教版教材中,未能删除。而关于语文教材的使用问题,教育部已经公布,自2019年秋季新学期起头,全国所有中小学生的语文、汗青、道德与法治都统一使用部编版教材,各类版本同时在全国显现的场景也已经不再。


不外,现在在杭州鼓起了林林总总的新式学校,也有好多外籍学生,孩子们在教室之外的选择多了起来。郭初阳的课外教授固然小众,却也影响了一群意想不到的人。本年暑假,他为孩子们排练英文话剧《李尔王》,话剧演完,家长们的回响出奇地强烈,他们呼吁郭初阳为家长们排练一属下于他们的《李尔王》。那段时间,一群中年人经常在洗碗或是开车时念诵着英语台词。在表演现场看到他们疯狂释放本身那一刻,郭初阳蓦地发现,人到中年的家长们,或许也需要昔时错失的文学教育。


昔时在杭州文二路上喝酒、疾走,在书店里废寝忘食的郭初阳和他志同志合的同伙们,或许没能成为纯粹的作家和文学研究者,但他们在语文教育中找到了另一种传递幻想的体式。正如与郭初阳同为20世纪70年月生人的语文先生童蓓蓓写道的那样:念书、听话等训诫几乎舒展在每小我的童年,我们在世似乎只是要证实本身比别人更能适应社会既定例则。而来自心里深处对自由生活的盼望,对幸福生活的期盼,以及对纯粹之爱的渴求,让我们无法掩盖面临实际时的气愤。


(实习生徐盈对本文亦有进献。)


值班编纂:肖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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