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琴 唔好怪我第一句就同你讲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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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看成在做一场戏,脑海里想的就是这一场戏,想着我正在跟人拍拖,过一段时间谁人情侣走了,一小我很孑立,再眷念以前的器材就会很伤感。最后老了,固然没说出来,但最后要死了,要走了,要脱离这个世界,所以最后说‘固然你会好挂住我,然则,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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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本刊记者 张明萌 发自广州
   实习记者 卢琳绵 郭婉盈
编纂 |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全文约4947,细读约需11分钟


近20年来,演员李香琴在音乐上独一一次表态是在2008年《翡翠歌星贺台庆》的舞台上,76岁的她和歌手关淑怡合作了歌曲《三千年前》。表演视频留存至今。那晚,李香琴身着桃红色连衣裙,烫到微卷的齐耳奶奶发型已多年未变,一贯的变色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她眼睛大,上眼皮从镜框边缘冲出,眉毛亦高高挑起,同样大的瞳孔从镜片里射出一股肃杀。年青年头时,她看起来野蛮蛮横,是以演尽恶人。几十年曩昔,岁月化解了面庞的戾气,从新显现在电视剧中,她成了“慈母”。只是如许的眉眼配上浓烈的眼妆和上翘的眼尾,让她慈爱之余不怒自威。若加上皮草披肩和旗袍,便成了TVB家庭剧里典型的镇场人人长——她晚年的声名亦起原于此。

聚光灯打下,李香琴端倪松懈,威武散去,笑容绽开,白皙的皮肤褶起,略带嘶哑的声音更添年岁。她化身慈爱的白叟,还带了些少女气,悠悠唱起念白:再会,唔好怪我第一句就同你讲再会,因为我真系特地嚟同你道别嘅(再会,不要怪我第一句话就与你说再会,因为我真的是特地来与你告其余)

2007年,音乐人陈辉阳筹备音乐会《十二金钗众生花》,第一个想找李香琴合作。“其时我的设法是,为什么一个从来没有做过主角的人,可以发出如斯闪耀的毫光。”

2021年1月4日,李香琴因病逝世,此次她还没有与这个世定义再会。


“奸妃,你不要碰着我啊”

李香琴生于1932年,出生一个月后随家人假寓澳门。祖父在澳门十月初五街经营海产、米铺生意,父亲是澳门钱庄和纸料行老板。她原名李瑞琴,父亲感觉不敷清脆,正好在澳门报纸上看到一个作家叫“黄香琴”,便给她更名“李香琴”。

孩童时期,李香琴融会力强,测验成就均在前三名内。学校让她跳级,她仍名列前茅。校长为她改学名“李颖瑶”,她感觉念起来太像男孩子,想学其余女孩名字中带有“美”“丽”,被校长拒绝:“李艳丽多灾听啊。”


四五十年月,澳门市民最大的娱乐是看粤剧,总有四五台戏同时表演。李香琴常跟祖母看大戏,看遍任剑辉、邓碧云、何不凡、白玉堂、陈艳侬等粤剧名伶的表演。她央求祖母带她去剧场后台门口,看看大佬关门的真面容。她最爱任剑辉,收集了好多任剑辉的照片,常写信给她。探询到任住在澳门南云近西街,晚上任上台表演时,她就在街口等任回家。多年浸淫让她爱上了粤剧。14岁时,李香琴从初中辍学,拜粤剧男旦角小莺莺为师,吃力练根基功,后转投名旦谭秀珍门下,随她的“日月星剧团”到广州表演,主演“婢女”(使女代称)。她很快因扮相清丽、眼大动听获得粤剧武状元陈锦棠赏识,受邀加盟“锦添花”剧团,升为旦角,随团赴南洋表演。她的表演受到观众的迎接,被称为“二帮王”(粤剧界术语,即第一女副角)

在新加坡,她获得有“全能老倌”之称的粤剧演员薛觉先教训,统一时期与粤剧演员、技击家关德兴同伴表演。一日,关德兴同她道别,称本身要回香港拍片子。随后他拍摄了《黄飞鸿》系列。片子成功后,他致信李香琴:如今我能够带你拍片子,你立时回香港吧。李香琴是以与关德兴拍了《黄飞鸿大闹花灯》,一连出演六部黄飞鸿片子,由此进入片子行业。

此前,李香琴在越南工作时,结识了萧仲坤,情窦初开,未婚先孕。“可贵有小我对你嘘寒问暖,一路演戏就轻易发生情绪。在一个风雨之夜,哈,就有了BB(小孩)。”女儿出生后只好抱着回澳门,摆酒请家人吃饭,事后才注册娶亲。这段婚姻维系了七年,其间父亲生意失败,她刚转投片子行业戏约也不多,甚至因为没钱把戒指拿去典当。她笑说:“离婚后,似乎否极泰来,一向都有片子拍。”

1960年,李香琴出演《鸳鸯江遗恨》,第一次饰演反派。她似乎倏忽找到了本身的戏路。“如许做了反派之后,一向就有好多戏拍了。老板和制片说,有我做反派的片子就很卖座。”年青年头时,李香琴声张的眉眼显得野蛮蛮横,她是以在各式片子中演恶人,多以奸妃、后妈、情妇等形象示人。在《无头东宫教子闹金銮》、《三宫六苑斩狐妃》等粤剧片子中,演员余丽珍以贤良淑德的东宫娘娘受到观众迎接,李香琴则坐实了西宫娘娘奸恶暴虐的名头,余丽珍的魔难情深和李香琴的戚眉戚眼形成强烈对比。连着几部敌手戏后,观众叫她“西宫琴”,媒体给她绰号“一代奸妃”。在时装戏里,她与麦基同伴,成为一对恶人,永远欺诈、永远拆散男女主角。在她出演的片子中,终局永远邪不堪正,反派落不到一个好终局。

1965年,《受薪姑爷》剧照,左起:南红、李香琴、张英才及麦基

她和余丽珍的形象广为撒布,1985年的一次演唱会上,张国荣对陈百强说:“我对陈百强非常‘不满’,因为他创作的歌实在太好听了,我对他也非常失望,因为他永远都没有给我写过歌,拍片子永远都是他是忠,我是奸,若是我们是女人的话那就更惨了,他一定是余丽珍,我就是李香琴。”

反派越深入人心,李香琴越怕。到位于钻石山的坚城片场,需要先经由一段街市,卖菜的人吼她:“奸妃,你不要碰着我啊!你小心点,若是碰着我的菜,我砍死你!”边吼边挥刀。接女儿下学,女儿同窗都说:“阿姨,你不要演恶徒啦,我们都好憎恶你,连你女儿都憎恶啦。”家里请工人帮佣,见到雇主是她都不愿做。十分困难请到一小我,做了一个月敷陈她:“我姐妹骂我,这么多活不做跑来帮你这个奸鬼做,小心尖酸你啊。如今才发现不是,本来李姑娘人很好。”李香琴曾自掏腰包请导演不要再放置她做反派,心满意足。可片子放映后,影迷不写意,票房也低。此后,不管她出几多钱,导演都让她做反派。

反派难担正,李香琴是以一向没有演过女主角。她研究过女主角的长相,感觉她们都“纯纯的”、很正派。“为了赚钱,没法子。一旦做了反派,就很难升上去做女主角,每一部都是奸妃、西宫、表妹。然则不做主角我也不介意,因为‘高处不堪寒’,做主角要顶得住各类评说。当第二很稳,我很写意。”在一次访谈中,李香琴总结。

1958年,《射雕英雄传》剧照,左一为李香琴


“巨星的母亲”

1967年,李香琴和师父卢海天(歌手卢冠廷的父亲)一路去了美国。“昔时香港暴乱,我就跟他去了。我们在美国(假)娶亲,宣誓时完全不懂英文。宣誓官说一句,我跟着说一句,之后师父说要亲一下,我就亲了他的脸,就如许娶亲了。”在美国,李香琴常与同伙打麻将,有人找她回港拍片,她动念归去。在一次访谈中,她称卢海天怕她分居产,在美国说她与别人私奔,登报隔离婚姻关系。“我连绿卡都还给他,什么都没要就回香港了。”

进入70年月,李香琴先后签约丽的电视和TVB,迎来演艺生涯新的岑岭。她到场TVB王牌节目《欢欣今宵》,凭借能说会道、综艺感强,与沈殿霞、汪明荃等当家旦角一同成为节目台柱。《欢欣今宵》推出短剧板块,她和演员谭炳文合作出演《大乡里》。李香琴想到在美国的时候,四周的人都讲乡间话,就和导演、编剧谭炳文商酌,短剧中也带乡音。于是,两个满口乡音的年青年头人到香港打拼的故事显现在香港电视荧幕中。短剧推出后广受迎接,二人是以成为荧幕情侣,频仍表态。1974年,“欢欣影片公司”成立,将《大乡里》的故事拍成系列片子。在《游龙戏凤》、《凤阁恩怨未了情》等多首粤语金曲中,二人以情侣脚色对唱。1988年,二人举办《谭炳文、李香琴缤纷三十周年演唱会》,他们的绯闻被推向热潮。

1986年,《倚天屠龙记》剧照

2000年后,二人合作削减。李香琴回忆,有一年谭炳文提议不要再同伴了,妻子会吃醋。在一次采访中,李香琴称,“说没有感受是哄人的,有情绪更利于彼此合作。”

影影绰绰的情绪只是李香琴人生细微的注脚。进入电视荧幕后,她承担了一系列母亲的脚色,除去1985年梁朝伟版《倚天屠龙记》中的灭尽师太外,大多以慈母形象现身。《怒潮》中,她饰演缪骞人的妈妈,《风云》里做刘松仁的妈妈,脚色由巨猾大恶变得顺眼,但并未受到观众的一致好评。直到1980年的《亲情》中,她出演周润发的妈妈大获成功。她饰演一名草根阶级的太太,与周润发饰演的儿子有多场敌手戏。观众第一次发现,这位年青年头时演尽奸恶的女演员善良起来就像邻人家的热心老太。《亲情》监制李添胜回忆:“(她)年数大一点了,棱角慢慢收敛。基本不需要找她做奸角。”

此后,李香琴成为荧屏上的慈母。她几乎演过香港影视行业黄金时代所有明星的母亲。拍戏过程中,演员们常被她的性格所吸引,也对她极为尊敬,经常在片场就会认她做干妈。据不完全统计,认她做干妈的有万梓良、吕良伟、周润发、马金涛、关菊英、翁美玲、郑裕玲、钟楚红等等,她是以被形容为“巨星的母亲”。

演员鲍起静记得,和宫雪花拍《包苍天》个中一集,她杀死了家眷的敌人。剧出来后,李香琴第一时间打德律给她,敷陈她戏演得好。她打动得不得了。“好细微的处所琴姐都邑属意,琴姐这么多干儿子、干女儿,不会是因为琴姐红、琴姐有钱才认她做干妈的。”

进入21世纪后,李香琴成了新生代演员们的奶奶和外婆。在2008年的剧集《溏心风暴之家好月圆》中,她饰演甘老太佘君丽。这一脚色身在巨室,气宇雍容,又慈又威,成为她演艺生涯后期最经典的脚色。她的台词“唔使惊,嫲嫲系大厅”(不要怕,奶奶在大厅)也风行在大街冷巷。此后再上街,路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小,见她都邑叫一句“嫲嫲”。

2011年,她获得TVB台庆颁奖礼的“万千星辉演艺大奖”,由石友和干儿子扶持着上台。她接过奖杯,情绪感动:“我几十年来都没有得过奖。十四五岁就出来学人做粤剧,首要做丫鬟,行就行双方,站也站双方,死就死先(先死)。后来就进入片子界,认为能够拿到奖啦,究竟都是演奸妃、西宫、后母、泼辣妇女,哪里会有奖给我啊,人家不扔臭鸡蛋就偷笑了。然则呢,我一向有个心愿,进展能够进电视台,演一部戏,认卖力真去表演。皇天不负有心人,前两年,有人约我回TVB签约,我问是不是真的,人家说是真的。我很高兴,归去签约。不到两个月有两套戏,两套戏都找我演嫲嫲。那我一定演啊,有如许的机会,我竖起床板不睡觉,也要卖力看脚本,做好两个嫲嫲。两部剧的收视率非常好。如今出街,小同伙看到,都邑跟妈妈说,这个是嫲嫲,你说我多高兴。”

2010年拍摄《公主嫁到》时,李香琴失慎摔伤,此后精神大不如前。80岁那年,她在家中三次摔倒造成骨裂,随后多次入院,按期接管物理治疗,需以轮椅代步。《八星报喜》成为她最后一部作品。

2020岁首,老同伴谭炳文去李香琴家中探问,发现她已经因为脑退化认不出他。9月,谭炳文因病离世。女儿替李香琴送了他最后一程。这场悲悼会上,还有88岁的胡枫、86岁的罗兰、84岁的谢贤……统一时代各自风光的演员,正走在目送彼此的路上。再往前十年,被李香琴毒害的余丽珍、被她色诱的关海山、与她周旋的曹探长,都不在了。

这或许是李香琴的幸运,她避免了生离死其余吃力痛,甚至记忆也慢慢消散,只留在最美韶华。演员林建明记得,最后一次见李香琴,她原本好活跃、好乐观。但其时已经不认得人,只有给她唱熟悉的粤剧歌曲时,她才会有回响。

2021年1月4日,佣人喂李香琴吃米糊,她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家人礼聘的关照立刻急救,并通知她女儿。到病院急救,大夫通知家人:李香琴已经脱离。女儿称:“见了妈妈最后一面,琴姐非常安详就像熟睡一般,没有任何疼痛。”

时间回到2007年,陈辉阳发出邀约后,李香琴应约而来。她放下眼镜、水壶,拿起陈辉阳发去的三张独白,上面写满了注释。音乐响起,连成一气。“我就看成在做一场戏,脑海里想的就是这一场戏,想着我正在跟人拍拖,过一段时间谁人情侣走了,一小我很孑立,再眷念以前的器材就会很伤感。最后老了,固然没说出来,但最后要死了,要走了,要脱离这个世界,所以最后说‘固然你会好挂住(驰念)我,然则,再会。’”

在这首歌里,李香琴已经跟观众做了告别。她临终时安详的面庞如同在唱歌曲的最后两句念白:我要走喇,若是你记得返我系边个,我知道你必然会好唔舍得我,仲会好挂住我咖,再会(我要走了,若是你记得我是谁,我知道你必然会很不舍得我,还会很驰念我的,再会)

(参考资料:《志云饭局——李香琴》《无线大宝藏——李香琴》《东张西望——李香琴》《梨园未了情》《守候香港 香港制造》《顺德文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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